李明到家的时候是10点多,杜娟正在收拾行李,她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。
“要走?”李明坐了下来。
“是。”此后便是长久的沉寂。
如果李明不再兴起话头,杜娟可以一辈子沉默下去。
“班子差不多都出来了。”李明不得不艰辛地维持着这种交流。
“是。”杜娟依旧是一个字。
“看得出,你并不为我着急。”李明晃着二郎腿,吸着L昨天塞给他的软中华。
“看得出,你很着急。”杜娟调侃地说。
李明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在上涌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自己内心的愤怒:“你倒是说说,消息为什么还下不来?”
杜娟翻翻眼皮,没有任何表示。
李明见状,终于怒火熊熊:“你他妈什么意思?臭德性!别老考验老子的耐性!”
杜娟快速地往包里装着最后几件日用品。总是这样,每当要吵起来的时候,她就选择逃离。
“妈的,你以为老子稀罕你?要不是顾忌着我哥,我他妈一准蹬了你!”
杜娟冷笑,她若不是顾忌着S,还不知谁蹬谁呢!
“怎么,又去会情郎?”李明的脸都绿了。他见杜娟依旧不看他一眼,就拾起手边的书扔了过去:“你去死吧!”
李明的暴跳如雷,杜娟早已经司空见惯,即使更进一步,狂风大作,横扫落叶,在杜娟看来也是稀松平常之事。她甚至渴望这一次又一次暴雨来临,因为这会让她更真切地体会到婚姻将尽的快意。
杜娟环顾这个曾经美丽的家,不甚哀叹。屋里再没有一样东西是完整存在的了。茶几的一角很早以前就缺了一块,断裂处已经氧化,呈现出斑驳的黄褐色;沙发上遍布着凭空飞溅上去的污渍,或深或浅,令人作呕;地灯柱从中间断裂,灯罩歪在一边,随时要倾倒的样子;还有电视机,一侧的音箱瘪了进去,象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;小餐厅的陈列柜上除了尘埃,空无一物。
是的,能匝的都匝了,再没什么东西可以破、可以碎的了!
杜娟笑笑,把书从脚边拾起来:“‘上帝若要叫他灭亡,必先令他疯狂。’你不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很可笑吗?”
对于李明,杜娟真的是做到无爱无恨。所以,李明的任何言语和行为对她都不再、也不能构成伤害,甚至连丝毫意义也没有。“我就是死,之前也一定会为你办好这件事的。放心好了!”言毕,她轻盈地飘了出去。
外面的阳光真的是灿烂,晃得杜娟都睁不开眼睛。拎着大包,她踌蹰着,直接回省城,还是再在市里耽搁一阵子。一辆出租静静地停在了她的面前,杜娟摇摇头,司机便知趣地调头走开。杜娟从来不自己驾车,除了应酬外,回家、到办公地点,也没有让司机接送过一回。省里市里的穿梭,杜娟都是独自打车的。她喜欢那种没有目标的在路上的感觉,无牵无拌,不争不抢。可现在,她必须找个歇脚的地方,整整思绪。
杜娟向相反的方向走着。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,她和李明的婚姻真要走到头了。惆怅的是,她从死亡的婚姻中游离出来了,而S也要同宴宁结婚了。真是讽刺。四五年间,她在忙了些什么啊?为他人作嫁衣裳!自己的嫁衣由谁来做呢?
阳光直射到背上,居然有灼伤的痛感。宴宁仰头深呼吸,初春的气息深深地沁入鼻孔,凉凉的,湿湿的。她索性闭上了眼睛,真静啊!世界仿佛只剩了她一个人。几丝乱发轻拂过嘴角,被口红粘住,不动了。那么匆忙地出来,她还是没忘记化妆。她总这么经心,总这么劳累自己,何苦呢?真累啊!
要不回爸爸那待会儿?还是算了。这个样子,还回去?再装也没用,除了给老爷子填堵,能有什么积极作用?
给S打个电话?哈哈!真让李明说着了:会情郎吗?何苦扰宴宁的蜜月呢?
好孤独啊!杜娟悲哀地想到,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述说衷肠的朋友。
拐进一家酒吧。瞬间,黑暗吞没她。
这下子安全了,象土遁一般。
她木木地盯着调酒师,没搞明白自己想要喝点什么。
调酒师反盯着她的大包,神情很疑惑。也是。自己拎这么个东西干吗?真的需要吗?现在看来,还不及一杯酒重要呢。她咧咧嘴:“马爹利。”
调酒师点头,放下手中的餐巾,回身取酒。他穿着正牌的职业装,连笑容都那么职业,几乎看不出任何有关个人的情绪来。好生羡慕: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旁观吗?
酒很烈,什么也不加,直刺刺地冲到胃里,猝不及防地给了心口一下子,杜娟呵了一声。一个人喝酒还真是头一回。这感觉,真的是悲壮。《伤城》中的主人公怎么说来着:应该给发明酒的人颁诺贝尔奖的。可不是吗?这有形的液体可以置换出多少无形的意识来?哭哭笑笑、打打闹闹!
“再来一杯吗?”侍者问。
“当然。”
终于清醒地醉了一回,忘记自己的职业身份,忘记自己的生命使命。可笑,什么职业?什么使命?谁命令你必须这样做了?一切只不过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做的。也许,骨子里你就是希望自己成为这样一个虚伪做作的人。这样才好无愧于心!可你真的无愧于心吗?你最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自己啊!
伤心的泪,蓄在心底30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机会,喷涌而出!
电话拼命地响着,杜娟不接。她烦死了别人打扰她。凡是来电,有哪一件是出于对她的关心?她越是不接,电话越是响得欢,较劲儿似的。
屋子开始旋转了,飞似的转,睁着眼,在眼中转,闭上眼,在脑袋里转,偏偏音乐放得就是《星空》。于是,杜娟感觉,自己已飘离地面,旋向屋顶,旋向那个辉煌不及的地方,旋向那个小小的、小小的,仅能飞出蚊蝇的小洞。这个小洞真是小,自己的头怎么钻也钻不出去。头皮好疼啊,恐怕都钻出血了吧?还是钻出不去,就这样卡在那里。可是,头不动,身子还是不停地转。一圈、一圈、一圈,终于拧成了麻花状。哎!原来,人就是这样扭屈,进而变形的!
清醒时,她在医院里。床头坐着老爹郭孝云。
杜娟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对不起,让您担心了!”
郭孝云阴着脸,不说话。杜娟能感觉得到他砰砰的心跳声。
“我没事儿的。真的,老爸。”她努力笑得开心些。
“瞒我这么久?为什么?”郭孝云渐握双拳:“不幸福就离,何苦硬撑着?”
“爸爸!”杜娟侧头,两行泪滑落耳边。“没那么严重。只是吵、吵架。”
“娟,你要生活得不幸福,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双亲?还怎么有脸活在这人世?”
“爸,您别这么说,给我些时间,我会处理好的。”杜娟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。
“娟,别委屈了自己。你还年轻,一定要珍惜自己啊!”郭孝云老泪纵横:“都怪爸爸粗心,没有为你考虑得更多。如果当初阻止你妈的想法,不让你嫁给他,就不会这样了。是爸对不起你啊!”
“爸!”这些伤心事不提还好,一提,杜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。如果真的可以如果,她是不必受这些罪的,或许,一切都是如意、美好的。或许,她的生命里真的会有个S,陪她到发白齿落。
“醒了?醒了就好,把人差点急死!”门开了,郭悦走了进来:“姐,你到底喝了多少啊?老板打电话给我时,没把我吓死。”
喝了多少?杜娟自己也不记得了。胃里象是被扯了一层皮,火火的、痛痛的。这么说,自己是被郭悦送到这里来的,幸好!
“姐,是知道结果才吵架的吗?”郭悦也坐在床边上。
“什么结果?”杜娟一时反应不过来。郭悦转头看着爸爸,显然他并没有对姐姐说明白。他也犹豫,应该不应该说。
“李明的事?”杜娟一转念就明白了:“什么结果?”
“李明到南区任副书记。”宴柯樟平静地说。
为了真实,杜娟必须先虚伪地活着:“并没有提啊!公布了吗?您什么时间知道的?有办法再变了吗?”
“这个官他还嫌小?我倒担心他连这个也胜任不了!”郭孝云不答杜娟的问题,只是恼怒地说:“你俩闹成这样子,他当再大的官又有什么用?”
“李祥也知道了?”杜娟貌似焦急。
“应该是知道了。”郭悦说。
“那,李明也知道了?”杜娟坐起来找电话,她想起了那个未接电话。
“别动,还输着液呢!”王月芬的声音。人还在门外,关切已经到了床边。
“一家人都乱成这样了,你还一个人去喝酒?居然还醉成这样?真是!” 身后的王爱珍将王月芬嘴里没有说出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好点了吗?差点就洗胃了。”王月芬走到床前,仔细地端详着杜娟,看看她是否毫发无损:“你别想着李明的事,好好睡一觉。你大哥正打听着呢,别着急。”
“你还安慰她?看看她办得这事儿?”王爱珍也挤到近前:“你怎么和王刚说的啊?怎么应该提的没提,没打算提的却上去了?”王爱珍认定杜娟是因为闹情绪,故意把事情办砸的。杜娟内心对她不满,这她老早就知道的,她嗔怪自己让她嫁给李明。可人家李明哪里不好?本来对她是百依百顺的,都是她的破性子不知足。现在,居然还搞成这样?倒要人家王月芬来安慰她!
“谁提了?”杜娟心虚地问。她的努力果然成功了吗?
“你自己不知道?这可奇怪了!”王爱珍瞟了一眼王月芬,不忿地说:“你什么意思?今天就是你大嫂不问你,我也要问个明白。你这样做,太对不起李明,太对不起你大哥大嫂了。亏得他们都这么疼你!”
杜娟的目光从王爱珍的脸上移开,移到王月芬的脸上,又移到郭孝云的脸上,最后停在了郭悦的脸上,她想知道每个人对这个结果的态度。看样子,除了王爱珍和王月芬外,爸爸和弟弟倒是蛮高兴的。
“你们先出去。让孩子静静。”郭孝云心中明白了八九分。杜娟这样做,虽有些奇怪,但并非不在情理之中。
“姐,姐夫只是平调,而你刚进入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一职的公示期。”郭悦说的很快,几乎是满心欢喜地唱出来的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杜娟喃喃着。
“你不知道?”王月芬将信将疑地问。
“不知道?你不知道怎么能和李明吵起来?是不是因为这事,才去喝酒的?”王爱珍质问着,怀疑的神色竞比王月芬明显得多出十分来,那阵势,几乎要将杜娟从床上拽下来:“你这孩子从小心事就重,每一件事都必须想熟了、想透了才去做。而且,别人怎么想,怎么说,你从来不肯听。以前在家里还好,大家让着你。现在,都成家嫁人了,还这样?这么大的事,你哪怕事先向我们透露一下也行啊,你倒好,连老公也瞒着!”
委屈!还要做出委屈的样子!
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!我不过是醉了一晚,怎么就生出这么多的事来?现在,你们都以为是我做了什么手脚,才使得结果变成这样?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?没有理由啊!”
“你说说,你要是不清楚,还有谁能清楚?”王爱珍哼哼着说。
“我们没怪你有这个野心,只是认为你事先应该知会一下大家吧?至少,你应该让李明知道。可你?”王月芬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:“你也不是不知道李明的性格,他能受得了这种轻视?他不以为你在有意折腾他才怪呢!”
“嫂子,我真的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我这就问问王刚。”
“不急。”郭孝云抢过杜娟手中的电话:“你先休息,电话我来打。”他阻挡着两个女人对女儿的轮番拷问:“让娟休息一下,我们都出去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王月芬得了郭孝云的定心丸,转眼间就笑容满面了:“娟儿也是难得一天的轻闲,好好歇着吧,我晚些时候给你送些好吃的过来。”
“爸爸。”杜娟叫住了正欲出门的郭孝云。
“我来处理以下的事情,你只顾好好地休息。”郭孝云摸摸女儿的头,笑笑说:“这也好,未必全是坏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