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建成的213国道是国家一级公路，也是本市通向首都的唯一高速。180公里的全程只设有两个收费站，而且单位车收费相当低廉，轻型轿车只收75元，一般重车最高价也不过150元。因为收费低，路况好，就近城市的车辆也借道行驶，大大地繁荣了地区经济。公路建设采用融资招标的方式进，在五家实力雄厚的基建公司中，无独有偶，李祥偏偏就选中了宴柯樟的恒伟实业。老宴的人品与实力自不必说，多年的交情也是促成的因素。尽管这样一来，有得罪S的嫌疑，但为公为私，这个选择是上上策。他的政绩工程要有实打实的基础，要万无一失，依靠S，还不太现实。

工程建设的速度很快，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实现全线通车。而且在接受国家级的质量验收时，还获得了工程质量特别奖。这等殊荣让李祥足足地高兴了大半年，这是他在代理市长的位置上做出的最成功的决策，也是他为市民们做的最大的实事好事，更是他为自己从政以来做出的最出色的政绩答卷。

交通的便捷促进了商业的繁荣，全市经济的增长速度创历史新高，达到19．8%。高经济增长率的本身就足以证明李祥的实干能力，他已经具备了领导一方的资格。此外，似乎还说明了他有进一步发展的潜力。

市委党校的行政干部培训中心大楼也如期动工。如果能赶在11月底前竣工，刚好应景！真是一兴百兴，一旺百旺的景象！

这一年，对于李祥哥俩而言，真是意义非凡。往邪了说，似乎就是他们的龙虎年。现在，只等着大选一过，尘埃落定，一切就可算是功德圆满、万事大吉了！

不过，隐约中还是有一小点的隐忧。

李明这个党校校长的头衔，细究起来，实在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。

历来，党校作为市委直接领导的一级事业单位，校长一职总是由市委常委、副书记一级领导亲自兼任的。按常理，即便是正职空缺，李明也只能是以常务副校长的身份来主持工作。进一步讲，就算李明是市委常委、副书记，当得这正校长，可这兄弟同朝为官，一个做市长，另一个再做党校校长，也未免太过任人不避亲了，明显地违反了干部任职回避纪律。下面的人就是明里不说，暗里也一定没少嚼舌头根子。平日倒也罢了，这大选在即，得马上想个周全的法子，不但不能授人以柄，而且要做个锦上添花才成。

还好，李明在这个位置上并没出过什么大的砒漏，今年居然也做成了两件入群众眼睛的好事儿。

“等大楼起了，升个组织部部长就得了。”陈启泰不是脑子不好使，就是故意要毁他。同朝为官已经是大忌，何况还是人事隶属关系上的上下级！

不行，除非李祥自己先调离本市。

但，他正在由“代”转“正”的关键时期呢！政绩、功劳都在这儿摆着，基础才打下来，还得进一步巩固扎实，怎么能走？

只好为李明另寻去处了。

去哪儿？安排个什么位置？这倒是个大事。要么不做，要做就一定要做大、做稳，做得更有前途才行！

星期六，李祥招呼王月芬，带上李明和杜娟一起去拜访郭孝云。他已经有半年没有亲自来探望老领导了！

一进门就发现屋子里比预想的要热闹得多，陈启泰一家早早地就来了。屋子中央支着麻将桌，笑声、麻将声、电视声搅和成一片。

“来这么晚？”王爱珍上前亲热地拉住王月芬，而不是杜娟的手：“找了陈艳来凑数，又得和自己的牌，又得教她和她的牌。真是累得要命！”

“这还不得怪这些官老爷们？事儿真是多得没个完，电话一接就不知道放下，要不我和娟儿早来了。”

“晚倒是不晚，刚赶上吃饭。”厨房里，陈启泰的夫人张月听到了动静，忙迎了出来。

“还是你们这对儿亲家亲，这么早就到！”王月芬对着郭孝云讲：“怕是陈市长做得饺子也比我们做得好吃！”

陈启泰听了忙接应：“这是肯定的，也是公认的嘛！”

大家大笑。

“忙完了？”郭孝云将桌上的烟推给李祥。

“也就是一顿饭的时间，下午还有个会，得提前半小时到。”李祥坐下来打了个呵欠：“到您这儿是偷懒来了。”

“那就马上开饭！”郭孝云支使老伴儿：“将这桌子先撤了。”

“别啊！要是光为吃饭，我还跑这么远来？先过四圈再说。”王月芬坐到桌前：“说好了，一把一过帐的。”

陈启泰也随王月芬坐下：“时间来得急。还真是，好长时间没有打牌了。”

“谁上？”王月芬的麻将已经码好：“李明！爱珍！”

“我们到书房好了。”郭孝云站了起来：“半个钟头后开饭！”他至今也不习惯以麻将来消遣他的退休时光。

“郭悦，准备些茶！”王爱珍手口不误地调兵遣将：“艳儿，你和你姐准备开饭。”

“立马就来！”郭悦愉快的表情真是不可想象。

杜娟好奇，这小子几时和这帮官太们的关系处得如此融洽的？

正站在一边的陈艳拉了她的手：“姐，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。”

杜娟笑：“漂亮什么？老了都！不过，你这段日子怎么会瘦这么许多？减肥？”

“不是的。”陈艳脸一红，低头剥蒜。

是怀孕了。

“几个月了？”

“才50多天。”

“怨不得郭悦那小子象换了个人儿！”杜娟感叹。

“姐，你也早早要个孩子吧！”

杜娟才开心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，她都不想和李明过了，怎么可能要个孩子？

“爸妈说过好多次了，你和姐夫就是因为缺个孩子。”陈艳只顾自地说着。

杜娟下意识地打量着弟媳。

陈艳也许是这个家中最没有心机的人，但她却明白无误地体会到了一个女人最简单的幸福。她爱郭悦并不是出于政治原因，她也不以为父母是那么可恶地利用了她。她只在意她的心，只在意她能不能得到郭悦的爱，其它，她管不了，也不想管。

如此地简单！如此地幸福！让杜娟好生羡慕！

“八万”……“

九条”……

“碰”……

“和了！”

紧接着是一浪一浪地搓麻将声。人声、麻将声交叠、交响，仿佛有着无限的高潮似的。

一大家子的人，气氛是如此地热闹，但杜娟却再感觉不到一丝的真实。

“市里的班子会大动吗？”郭孝云边吃边问。

“他这个‘代’肯定是要转‘正’了！”陈启泰举杯自己小酌了一下。

虽然是红酒，李祥却一口也没喝。“我其实还是担心……”

“担心什么？就是你不跑，省里的动向也都有杜娟给你盯着。不说万无一失，也差不多了。”陈启泰似乎有些微醉。

“可不可能同时动我们兄弟俩？”李明直言。

“让李明回市委？”陈启泰观察李祥的表情。

“不是。到别的市任职。”李祥探寻着郭孝云的目光。

“能这样那是最好。”陈启泰应和着。

杜娟心里冷笑，终于转到正题上了。她偷眼看了一眼爸爸，发现郭孝云也正在看她，于是就淡淡地笑了一下。

郭孝云的眼神是严肃的，甚至有些严厉。他明白李祥兄弟俩的意图。也难怪，身在官场，就是骑虎难下的局面，有时还真不是什么官瘾在作怪。做共产党的官，如果不是犯了什么大事儿，只有不断往上升的，哪有无故往下降的？而做官的学问又太大了，关系是重中之重的。是维系政治生命的至尊法宝。不进则退，退了就没什么可干的事情了。人在其位，才能做些自己想做的大事！抱复啊、理想啊，没有权力作基础全是扯淡！

郭孝云对李祥兄弟两并不是十分看好，公正的说，他们的党性并不纯。人虽然不可能没有私心，但做官之人的私心要是太大了，肯定是不能成事的。官要当得长久，真还需要“无欲则刚”的修为。然而，从情感上考虑，他总还是要帮助他们的。儿子娶了副市长的女儿，女儿嫁了市长的弟弟，这姻亲结定了，为了儿女的幸福，他还就得好好地为他们筹划，调动自己的一切关系，来维护这个稳定的家，还要尽量使它欣欣向荣。

其实，儿子倒也罢了。公安局小科长，以他的料做到这份上，已经是小材大用。是杜娟让他放心不下。这孩子想得太多，对世事看得太彻，好象活着都累。从始至终，郭孝云就不知道她想要什么？她做一切决定的基础从来就不是从一已私利出发的，她玉成了多少亲友的心愿，可得到的又太少！这让郭孝云很心酸。他爱杜娟甚至胜过爱自己的亲生儿子。可是，他却不知道能给她些什么。

比如现在，如果他的杜娟说些什么，他是很在意的。他从她的言语中判断要不要帮忙？如果杜娟有厌烦的意思，郭孝云才不管什么市长、副市长的，一率黑脸走人！可是，杜娟从来没有过不悦的表示，从来没有对李家兄弟的决定有过一丝丝的违拗，甚至异意。她真的和他们想的一样吗？她真的把他们当做一家人了吗？

郭孝云好想知道，女儿爱不爱李明。可是……如果不爱呢？她何苦为别人牺牲自己？已经牺牲的足够了，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了，为什么不？郭孝云心痛地想，女儿的性情，恐怕是再也还原不来了。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，在那样的官场家庭中，她的表现是那么地理智、出色，只怕真正的政治家也不过如此，而她的希求却小至没有，无人能察。

“现在做得不挺好的吗？”郭孝云看着李明：“再忙了，就更没时间照顾家庭了。你和杜娟，是不是也早些考虑要个孩子？”

李明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自然：“实际感觉倒不错，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的，让上面的领导看了别扭，也影响我哥的工作。我想，去别的地方，就是领个闲差，也应该一步到位。这样常年分居着，真不是个事儿，怎么要孩子、做爸爸？”说到这里，李明还特意深情地看了一眼杜娟。”

杜娟笑笑：“人挪活，树挪死嘛。”

“这孩子，越来越不会说话了。是‘人往高处走，水往低处流。’什么活啊、死啊的？”王爱珍瞪了一眼杜娟：“我看，要彻底解决杜娟和李明两口子两地生活的问题，关键还就是要给李明找个好去处。你说呢，老爷子”

“省里的领导不是又要到温泉山庄休假了吗？爸爸，你倒是也休一次呀！”陈艳嘟囔着。

郭孝云不言不语。

“爸爸也就是在背后吹吹风，关键还是姐跑。姐的工作就是协调关系，上上下下，认识的人又多，抓紧些时间，肯定能成。”郭悦对陈艳解释。

“哪儿就那么容易？”郭孝云瞪了一眼儿子。

李祥还是不出声。他等着。

“是是是。要容易一年到头不定要换几任书记、市长呢？这种事儿，一靠的是背景，二呢要靠财力。其实，人力、财力就是能力。”王月芬说得很慢：“您说呢，老爷子？”

“是和过去不一样了。经济社会嘛，不懂得从经济规律出发，运用经济规律来求得实际的利益与效益，本身就体现了能力不足，是领导能力不足的大问题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陈启泰有些激动，惹得张月在一边一个劲儿地说：“多了，又多了吧?”

“王刚倒是常问起我……”杜娟的话刚起头，满桌子的人都窒息了。杜娟就知道，这帮人总是这副德性。来这里，不就是要她说这些，要爸爸也保证些什么吗？

“人家现在是副省长了，你还大名小字地乱叫？”王爱珍白了杜娟一眼。

“爸爸过得好不好？我过得好不好？李明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什么的……”

“你呢，怎么说？”李明等不及，抢着问。

“我只是不知道，你究竟合适做什么才好？”杜娟不无讽刺地看着丈夫：“总不能让王副省长背个用人不慎的恶名吧？”说完她先大笑起来。李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。杜娟当着这么多人给他脸子，这还是第一次。他有些愠怒：“他那个副省长我肯定是干不了的。但他给得起吗？”

 “也不能真的去那些有名无实的部门吧？李明还年轻着呢，正是干事的时候，荒上几年就完了。政治生命本来就短暂，还是尽量一步到位的好。”陈启泰努力地调节着自己的声调，使它听起来柔和一些，不象平日作报告一般生硬、教条。

“老爷子，您看，这事儿还是得定个时间，我们一起去疏通一下不是吗？关系越跑越深，亲戚越走越近嘛。”李祥踩着众人为他铺就的理论基础，终于开口说话：“这个周末怎么样？”

“我看行！你不是也好久没上省城了吗？我也想去呢，都多少年没去了？自王刚当了副省长，我们就再没见到他吧？亏得人家还惦着我们，我们是应该去的。”王爱珍给王月芬使了个眼色。王月芬马上说：“我倒听说，省城有个看颈椎的中医，针扎得好，不知道治好了多少人的病呢！前些天还上电视了呢！老爷子不妨顺便去瞧瞧。”

王月芬说着郭孝云的颈椎，郭孝云就真的来回晃动起他的头了。这病是折磨人，常常让他的右半个身子麻木不仁，真应该去看看。“娟，那你联系一下王刚。告诉他，我们周末去看他，让他提前安排好他的日程。”

杜娟点头。

李祥见大事已成，就抬起手腕看表：“2：10分，刚刚好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司机已经在大门口按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