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腊月二十三,是灶爷上天汇报人间万象的日子。人间的家家户户趁着灶爷不在,偷偷地忙着过年,准备好好饕餮一番。新食物、新穿戴、新用具,穷其所有的满足着五官的任意想象。还缺什么呢?
缺感恩!
杜娟陪着郭孝云到了海南。陪着老爷子晒太阳,陪着老爷子游泳,陪着老爷子说话聊天,陪着老爷子在这里等待着2007年的春节。
郭悦象个空中飞人一样,当天来当天就忙着走,都不及再和杜娟细说几句体己的话。杜娟明知这里面的玄机,但当着郭孝云的面只好装做一无所知。她微微地笑着,感受着爸爸目光里那些许的担忧,顺从地接受了弟弟的安排。直到送郭悦到机场,杜娟才说了一句:“连宴宁也要走了吗?”她放不下S。
这一夜,S听着《布列瑟农》,和大名喝了一晚上的酒。
“我们又回到了原点。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!”
“不是一无所有。除了这所茅屋、这首歌、这瓶酒、还有一个你和一个我呢!”大名指自己的鼻子:“足够了!足够了!”
“中学时,爸妈不让看电视。但我硬是偷着把《流氓大亨》给看完了。记得吗?万梓良演的。那时候我就知道什么是人生了,成了就是大亨,败了就是流氓。大名,看看,我现在,正做着流氓呢!不赖,很爽呢!”S哈哈大笑。
“网上,网上有一篇文章,题目是‘亲爱的,跟我回家种田。’妈的,我现在就有这种念头。种田有什么不好?人的自然状态,多本性啊!吃了喝,喝了睡,醒了干活!没他妈那么多欲欲念念的。我就想回家种田!种田!”
“种田?哪里还有田给你种?种田的也是大亨!你一无所在,连个农民也做不了!做不了!做不了!”S拍着大名的肩:“兄弟,别梦想了!你不愿强奸生活,就得忍受生活的强奸!金钱的强奸!名利的强奸!女色的强奸!还有,还有别的男人的强奸!”
“S,你他妈胡扯什么!”大名将S搭在他肩头的手扔开:“‘不,不是生活中缺少美,是,是你他妈,没有发现美的眼睛。’懂吗?”
哈哈哈。。。。。。S几乎要笑到断气:“你懂!你懂!你他妈懂!懂,就领着虹回家种田去。看那娘儿们跟不跟你!”
大名不动了。一动不动。
“兄弟!”S的手又搭在了大名的肩上:“你他妈别学宋刚,要学就学李光头!李光头!李光头!兄弟!兄——弟!我们他妈这是什么人生啊!”
虹象一具空壳一样无知无觉地行走在马路上。她的耳边只有S的微笑――他的微笑好平静呀!嘴巴在说着一切的时候,面部表情始终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——一贯的,S的微笑。他观察着虹的反应,一字一顿。他在追求一种效果,一种可以完全震慑住虹的语境效果。
他做的很成功。虹拎包的手不胜沉重地失去了知觉,小小的坤包跌落在地。S以无比优雅的动作帮她拾起……现在,S的笑容消失了,但他将他巨大的威慑力留在了虹的心底。
“你最好替你的情人想想清楚。我不急于做什么,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他的不合作于我没什么太大的损失,只是,只是首先会可惜了你。然后,他的事业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他爱你,就不会不给你一个求生的机会的。”
“这一份,你拿回去好好让他看看清楚。如果还需要,我这里还有好多。”
“还有大名,他怎么能想象,你居然瞒了他这么多事情!在你们纯洁的爱情中,这些事。。。。。。”
……
真是个魔鬼!
虹的身体象是在飘。
幽幽的路灯下,她的身影时长时短,时断时续,时深时浅地印在水泥地面上。突然,眼前一黑,人就倒在了地上。一个男孩子听到了响声,发现一个女人倒在地上,就忙过来扶。“没事吧?”他扶她的一支胳膊,将她拉起来。虹听到了他恍若隔世的询问。
男孩在拾地上的东西…….虹呆呆地注视着这个男孩的动作,心里想:他还是个好心人呢!他真的是个好心人吗?可好不好心现在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?“不少什么东西吧?”男孩把包还给了她。虹的眼神很空洞地看着这个男孩:少不少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?她嘴巴动了一动,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,只好轻轻摇头。“那就好。你真没事吧?要不要打个电话?去医院?”男孩不停地说着话,虹是听到了的,但是这声音好遥远!她漠然地把目光从男孩脸上移开,重新迈步,向前……“怎么回事呀,这人?”男孩奇怪地喃喃自语。
打个电话?虹从遥远的地方追回了这句话。给谁打呢?江华?不。他再也不再是她温柔的港湾了。大名?不。也许今生就不该遇到他。宴宁?不。她的处境和她一样可怜。而且,她若知道了这事?爱家?虹的心动了一下。是的,爱家。她可以靠靠她并不宽厚但却实在温暖的肩膀。
爱家发现虹的神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?你?”
虹扶着墙壁走到客厅,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。
“你怎么了,虹?”爱家摸她的额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虹有气无力地说:“给我杯威士忌,要满满的一杯。”
爱家边倒酒边说:“什么事?是江华?”
时钟在清晰地报时:23点。
一杯酒后,虹的脸色开始泛红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眼神也飘忽不定,目光在爱家脸上扫来扫去。好象有一肚子话要对爱家说,但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。
“不是江华。”她突然紧紧地抓住爱家的手。她的手心里全是汗,手指冰凉。“爱家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!我真的活不下去了!”虹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爱家的心脏一缩:“大名拒绝你?”
“不是。大名还不知道我和江华的事。”虹的指甲掐进爱家的肉里:“是S。他要胁我。他要胁我!爱家,他有我和江华在一起的录像。他要江华就范。要不,他会毁了我!毁了江华!我……”虹的眼泪噼哩啪啦地往下掉,一颗颗地咂到爱家的手背上,滚烫滚烫的。她的手里是一沓厚厚的照片。“我不知道,他是怎么弄到这些照片的,还有录像。他居然这样对我!爱家,我怎么办?怎么样办啊?”
这么私密的照片怎么会泄露在外面的呢?而且是出现在S的手中?莫非S早知道虹和江华的一切?他养着这个秘密,为的就是有朝一日。。。。。。爱家真是不寒而栗:“虹,你先冷静一下。怎么回事?S为什么这么做?”她理了理纷乱的思绪:“你先告诉我,S要江华就范什么?”。
“是钱。”
看着虹泪水模糊的双眼,爱家真是说不出的心痛,她想把她僵直的身子扳到自己的怀里来,让她安静一些,却发现那根本办不到。虹那原本绝望的眼神正渐渐地被一种绝决取代,继而显露出了一丝杀气。不,不是显露,是从两只眼睛中喷射出一股绝望的杀气!“王八蛋!我杀了他!”虹象被电东篱把酒黄昏后击了似的,豁然抬头,怔怔地望着爱家,脸上还没有滑落的泪珠于这一瞬间停滞不动。
“虹,你听我说。总会有办法的。事情也许会有转机,也许远不是我们想像的那么糟糕。”爱家紧挨着虹坐下,搂着她的肩:“还有宴宁呢。我们不能这么冲动,不是吗?”
但虹似乎并没有听到爱家的话。
“大名呢?大名一点也不知道你和江华的事吗?他知道吗?”爱家也不能想像,如果大名看到这些亲昵的照片,会作何反应。
虹轻轻地摇头,瞳孔在收缩:“我不想伤害他!不想在最后的时刻再伤害他。原本,我就想着要离开他的。可是,我不能让他知道这些。太残酷了!还有江华,他那么爱我。可是,我带给他的竟是灾难!就是不在一起了,他还要背负道德上最无情的惩罚!事情一旦曝光,他的后半生怎么办?他残疾的女儿怎么办?他心理的创伤怎么办?我怎么办?怎么办啊?爱家,S怎么这么狠呢?宴宁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阴险狠毒的人呢?他怎么能对我下手呢?我帮过他的,帮过他呀!为了最后的磊扬,我已经身无分文了,他非但不领情,还这样伤害我?爱家,S是不是人啊?他有没有一点点人的良心?就是看在大名的份上,他也不能这样啊!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呢?为什么?”
“虹。他是丧心病狂,是狗急跳墙。事情不会是他想象的样子的。我们找L商量一下啊,你别急。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。”爱家起身拿电话。
虹幽幽地说:“也许《圣经》上说得是对的。作为女人的夏娃是有罪的,她诱惑他的男人,让世间产生了罪恶。所以,上帝就惩罚她,惩罚她世代受罪。女人,也许,本来就是罪恶的化身!可我们究竟要付出多少,才能赎回我们因聪明和美丽而犯下的罪过?这聪明和美丽难道是我们要求来的吗?什么又是聪明和美丽呢?这是什么标准?谁定的?这是女人的幸还是不幸?”虹象在呓语。美丽的睫毛跳动得好利害,泪珠就随着这跳动纷纷落下。但她的表情是笑着的:“我们不由自主,我们无处遁逃,不是吗?我们只能等待着、生受着,不是吗?”
虹的形象是美丽的。一直。无论在谁的眼睛里,虹都是美丽的。可现在,爱家感觉到这种美丽正越来越模糊。那个有着非凡的美丽的肉身的虹正越来越远地向远方飘去,这里只留下她如泣地质问在梁间盘旋。她的美丽正在剥落,象陈年的壁画一样失去颜色,不具生命。她冰凉的手抓着自己,传递着灵魂已然游离的征兆。
“我们给他钱,买下全部的照片和录像。”
“他要2000万。2000万!我们怎么才能有那2000万?我给他的还不够多么?”虹的声音好悲怆。
“让L来解决。”
“不。我知道怎么做了!”虹站起身来,轻轻地飘出门去。爱家几乎没反应过来,只感觉有一阵风吹过。冷冷的。她打了个寒战,一机灵明白过来,连忙追了出去:“虹!虹!你干吗去啊?回来!”但黑洞洞的夜里,只有几声零星的炮杖声,虹的身影早已不见。爱家回身抓起钥匙,直奔楼下。他一边发动汽车,一边给L打电话。
虹既没有去S的住所,也没有回家。她转到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,买了一大袋子的橙子,顺便买了一把大号的水果刀。然后,她给爱家打电话,告诉爱家,一会儿她会去看宴宁,让爱家给大名和L打电话,让他们一起在宴宁那里等她,她有事宣布。随后,轻轻合上了手机。她算准了爱家会到S的住所找她,于是她看准了爱家挂断她的电话,驾车驶离S的住所,才微笑着从楼后转出来,拾级而上,直抵S居住的鹏居201室。现在是凌晨1点15分,她要轻轻地与S来个了断。
S的房门并没有上锁,屋里的灯也大开着。虹异常镇定地走了进去。
S在。正定定地望着她。“怎么?找大名?还是给我回音了?”
虹不出声,将一大袋子的橙子放到了满是酒瓶子的茶几上。
“大名刚走。”S一拍脑壳:“你是来给我回话的?”
虹笑笑:“本来,我以为你是在和我开玩笑的。”
S腿一伸,将茶几蹬出一尺远,几上的空瓶子纷纷落地。幸好是木地板,没有乒乒乓乓的剧响,也没有尖锐的玻璃碎裂声。“我没有时间和你开玩笑。怎么说?”
虹很多情的看着S:“在我们了结这一切之前,你能不能让我更深地了解你一下?”她坐下来:“我很想知道,你做过多少坏事?你当大名是你兄弟吗?你爱过宴宁吗?面对大名和宴宁,你不胆怯吗?还有。。。。。。”
S站了起来:“你他妈没病吧?大半夜的想说什么?钱呢?带来没?”
虹抓着自己的包:“今夜之后,恐怕我们再也不是相干的两个人了。你真狠,专拣身边亲近的人下手。禽兽不如!”
S明显地烦躁起来:“我连宴宁都舍得,就没什么东西是舍不了的!你对我别抱任何幻想,我确实没有良心,也不必要有。你看到的这个S,就是曾经的宴宁的丈夫,就是曾经的大名的大哥,就是曾经的磊扬的老总,就是曾经红遍了这个城市的企业家,就是曾经掀翻了这个城市大半个政坛的黑商!我有过爱人,有过朋友,有过金钱,有过权利,就是没有良心!没有!”
“S,我最后求你!”
S哼了一声:“如果今天没带钱,你可以改天来。”他侧过身子,做出请的姿势。
虹低头想了一下:“照片在哪儿?我是说全部的照片。”
S推了一下眼镜,盯着虹的包“我以为江华得亲自接见我一下才会动作的,不想,他比我想象得要痛快得多。”他回身拉开了自己的手提电脑包,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大牛皮纸袋子:“全在里面。”
“给我。”虹站了起来。
S将袋子扔到了茶几上:“货款?”
虹拉开包的拉链,从里边取出了5张信用卡,伸手递过去:“密码是大名的生日。收好了,你!”S的眉毛都在跳舞:“合作还挺愉快的!”他伸手去接。有两张掉到了地上。虹去拿纸袋子,S弯腰拾信用卡。就在S起身的时候,虹把水果刀扎进了他的腹部。
S叫了一声,猛地站直了身子:“原来,你是要杀我?”
“是的。”虹飞快地拔出了刀子。然后,血,一下子喷射了出来。S的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:“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!”他挣扎着要站起,但伤口很深,痛得利害。虹进一步欺身过来:“痛吗?你也会痛?”下手,又一刀扎在了腿上。S一痛一滚,居然站了起来。他捂着肚子,抓起一只酒瓶向虹扔过去。虹躲开。“害怕吗?痛吗?就是要你痛。痛到你找到你的良心!”虹的刀疯狂地乱扎。S再伸手、又伸手,抓起一只只酒瓶向虹扔了过来,虹再躲开,又躲开,最后干脆不再躲了。终于,有一只砸到了她的额头,但她的刀第三次扎到了S。S伤痕累累:“虹,你收手。我们就了了!不必,不必这样!”
虹笑笑:“晚了!”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向S扑过去。这个角度最好,S别无躲处。虹感觉,S在她飞向他的时候,很奇异地翻了个身。然后,她的刀就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后背。是的,后背,左后背,正是心脏的地方。虹听到,有人模糊地叫着:“虹!”然后,一切都寂静下来。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虹喃喃着,轻松地回头。身后,宴宁、爱家,还有L正无声地看着自己,嘴巴大张着。虹笑:“一切都结束了!”
“大名!”在爱家的一声长嘶中,大名的身体被翻转过来。被扎中的是大名。
L急急地拨打120、110。当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响起的时候,虹才发现,躺在地上的是大名,而不是S。
“不!”虹跌落在地。是的。那是大名。他的手伸向她,正拼命地伸向她。他嘴巴里都是血。他正盯着她,想说什么,可那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。他的喉头不停地上下滚动,胸膛里有东西在呼噜噜地响着。虹向他爬过去:“不。不是你。大名。不是你!不是的!不!”他们的手终于合在一起。“我爱你,虹!”大名的血喷到了虹的脸上。虹疯狂地喊着:“不。不。不。不。不。”
“我知道你的事,知道。一开始,一开始就,就知道。但,但,我,还,还,还,还,是,爱,你!”大名的手死死地拽着虹:“爱,爱,爱,爱,爱,你!”虹用手捧着那些血,捧着那些从大名嘴巴里涌出的血,绝望地嚎叫:“对不起!对不起!对不起!对不起!”
医生分开了虹和大名,分开了宴宁和虹,分开了爱家和宴宁,分开了宴宁和S,分开了L和大名。然后,他们蹲在大名的身边,然后,他们轻轻的摇了摇头。”
2007年春节的前夜,大名死了。死在虹的手下,成就了他的白鸟之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