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名火葬的那天,天阴得好利害。灰濛濛的苍穹无限地接近着地面,天空与地面间的窄缝使得空气也无法流动,只能密集着,压向人们的心脏。窒息,是唯一的感受。
来送大名的人除了小五、小七,就剩下了L。大名的爸爸妈妈坐在火化室外的台阶上,干巴着双眼,僵直着脊背,不发出一丝声响地看着众人将儿子的棺椁抬入那个门中而无动于衷。那种无知无觉的样子,仿佛躺在棺椁中的人不是他们的儿子,而正是他们自己!他们不哭不闹,安静极了。灵魂,似乎已经在另一世界与儿子相会。
这是一个离奇的案件。谁是真正的受害人,没有人能说得清楚。手拿凶器杀人的是虹,但人们无从判断她作案之时神志是否清醒。依目前的状况,虹在行凶时很难说具备正常人的思维。大名的死是误杀。虹实在没有理由去杀害自己的恋人。那么,S呢?最多,只能算是敲诈,显然也是敲诈未遂。而现在,警方连是否确实是敲诈也无从认定。这或许只是一出玩笑,玩笑出了一条人命,玩笑出了一个精神病人。
整个案件的调查过程中,郭悦的影响无处不在。他开脱了S,陷落了虹。那么,大名的死就没有一丝的补尝吗?丧葬费呢?S已经身无分文,虹已经疯掉,还有谁能负责?三堂对证的时候,郭悦盯着虹的妈妈看,虹的妈妈盯着L看。L明白郭悦的意思。于是,葫芦僧判断葫芦案,大名的案子就此了结。
因为虹的原因,L对江华本人很是反感。那是爱么?不能给予,却想永久地占有?现在这个结局更是证明了L的判断,显失公平的爱会遭至灭顶之灾。
有了这涉及人命的桃色事件的渲染,江华的失势已是必然。不存在组织做思想工作,不存在法院做财产分割,江华放弃了一切,包括女儿的监护权。没有了权力的遮蔽,江华虎落平阳,不名一文;没有了婚姻的遮蔽,江华众叛亲离,任人诟辱。47岁,他不得不开始另一种人生,守着虹,给虹一个名分。
他托L交给大名父母一张6万元的支票:“这算是丧葬费吧。老人的生活费,我以后会分期支付的!”
L知道他的经济状况已经是捉襟见肘了,哪里还能有后来的生活费?“虹的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这会儿还不能接出来。要等到六个月后。不过,他认识我。”江华苦笑:“是我害了她的。”
郊山的风一向很大。即使是在这半山腰的村庄里,料峭的春寒还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浸人骨髓。L感觉好冷。他收收衣领:“这里的春天并不好过。”
“虹要回来时,就是秋天了。那时候,这里会很美。”
L惊异的回头。江华正仰头望向天空,深深地呼吸着。他的面容好平静,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,仿佛世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,仿佛他一直就生活在这里,仿佛他就是这个本原的世界。
L突然明白,他心底的怜悯是多么地可笑,他自以为是的逻辑是多么地多余。江华的幸福不在别人的眼中,只在他自己的感受。他的心底,自有其甜蜜的洞天。
二月的天空,云很少,风很大,空气很稀薄。人站在天与地的空旷之间,很容易就滋生出一种寂寞来。这种感觉,L从来没有过。他很想抱抱眼前这个比他还单薄的男人,也许是因为感动。
大名的老家在西北高原一个很贫穷的小县城里。L依照当地普通人的生活标准,付足了大名双亲的养老费用,最后买了火车票送他们上车。两个老人一路不发一言,临别抚着儿子的骨灰盒,隔着窗户对着L说了一句:“命里没有莫强求啊!”
L不很清楚这话的意思,似乎是说大名,也似乎在说自己。
S醒来,目光牢牢地钉在宴宁脸上,一阵冷笑:“现在,帮我拔掉这些管子!”
宴宁打了一个寒颤:“不。不能!”
“要么,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!我不想再见到你!”
宴宁的脑袋轰地一声,一切思维都混乱了:“不。不能!”
S冷笑着:“走!你走!”他的吼声招来了特护,也招来了孙影和白文阁。
孙影的目光中尽是怜悯:“宁宁,听他的,走吧!”
宴宁委屈极了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:“姐!我。。。。。。”
孙影拉宴宁出了病房:“你不是上帝,拯救不了他的灵魂。”
宴宁咬着牙:“我不是没想过对他隐瞒,可是,我受不了他当时死不悔改的态度。我真不知道什么对他是有效的。我也不想真的伤到他,我只是,只是想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孙影摇摇头,泪滴落到宴宁的手上:“也许,这是帮他。这种罪过,应该到头了!”
“家里,爸爸、妈妈,还好吗?”宴宁慌慌地问。
“都在挂点滴。”
“他们,也,也恨S吧?”
孙影无声。
“你,你会在这里陪他?”
孙影摇头。
“我。。。。。。”宴宁居然不能肯定自己应不应该选择离开。
孙影的眼神迷离、焕散,似乎已经不能聚光。她哭泣得太多,整个脸都浮肿着,声音沙哑地叫着“宁宁”,突然就抱住了宴宁:“一切都不成样子了!一个家,终于让他给毁掉了!爸爸妈妈、S和我,我们,一家人象堕入了地狱之中,互相怨恨着,恨不能杀了对方而后自残!现在,这四周,空气中弥漫着的,全是死亡的气息,怎么逃都逃不开!那里,妈妈一天要拔十几次注射器,这里,S半小时就要急救一次。宁宁,我穷于应对,却分身无术。我不知道,下一个时刻会不会又有人突然离去?我筋疲力尽了,我厌烦透顶了!”孙影靠着宴宁,身体软软地瘫过来:“真是可笑!我以为我是上帝,可以导演一切。现在,终于傻眼了!从一开始,我就是自以为是。我以为我可以让一切得以改变,让一切不按照父母料定的结局发展。我苦心引导着S,试图设计他的心灵,让他做爸妈的好孩子、做我的好弟弟,相信他能够得到健康的人生和美满的爱情。我以为,终有一天,他会感恩我这个姐姐,他会感恩我的爸爸妈妈,他会感恩你——宁宁!或许,到最后,他会感恩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舅舅!然后,不再怨,不再恨,不再狠,不再毒!直到这件事发生之前,我还对他心存幻想。我真的以为,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,善良可以拯救邪有暗香盈袖恶。S会接受他是私生子这个事实,他会原谅自己的出生,他会爱上养育他的爸妈,他会信任你,信任生活!永远不再伤害别人,不再伤害自己。然而,我错了!错了!一切都妄然!”
孙影的精神世界完全崩溃:“幻灭!呵呵,幻灭!”她哭着笑着:“与其如此,不如任他自生自灭!从16岁那年起,就不该管他,也许未必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!”
宴宁打着寒颤。若连孙影也放弃了,那么,S纵是活着,也只能成为没有人疼爱的恶魔!
放弃吗?真的要放弃吗?任他生死!任他作恶?
也许,这就是两难。也许,这就是里外不是人。不管宴宁是主动还是被动,她象一只鱼,又一次被搁置在浅滩,与S相濡以沫。
爱家、媛,包括L,再没有打电话给她。他们一起屏蔽了她吗?她背叛了虹吗?内心里,她不承认。就象对S的爱,她游离着,既担心S绝望,又害怕自己陷落,这算不算是背叛?
然而,L还是答应来见宴宁。
“谢谢你。”宴宁感激地看着L。L黑着脸,并不应答。
宴宁知道L心里的怨,甚至是恨:对不起。”她理亏万分地说。
L一把抓住她的手:“你脑子里没毛病吧?病了也有好的时候,疯了也有好的时候,你到底怎么了?”
宴宁任他抓着,尽管是如此地疼痛。她明白,她活该!“对不起!”
“对不起?对不起什么啊?”L愤怒地咆哮:“对不起虹?还是对不起大名?你对不起什么?知道对不起,就不要继续做对不起的事!”
宴宁紧咬着下唇,她等待着L狂风暴雨般的肆虐。然而,他放开了她:“你的世界里再没有了任何重要的人,是吗?你的头脑里再没有了起码的是非观念,是吗?你的爸爸今天才从医院出来,恐怕你也没有时间关心他,是吧?你知道你在做什么?你不但容忍S作孽,现在,正预备着与他一起作孽!”
宴宁慌张地抬头。
“你宁肯守着那个恶魔,也顾不得去问候一下你自己的父亲,是吗?”L犀利的目光穿透宴宁的心脏:“在S面前,你能屈能伸,可以高高在上,也可以奴颜婢膝。而在自己的父亲面前,你只能高高在上,只会高高在上,是吗?”
宴宁无声抽泣。
“我不想再说什么了。你呢?还想说什么,说吧?”L看了一下表:“我一会儿得去看你的爸爸。请你抓紧时间!”
宴宁木木地盯着L,真的没了言语。
“那好吧!如果选择回来,请在三天之内打电话给我,我来接你。如果不回来,从现在起,就不用再联系了!”L起身匆匆离去。
宴宁呆在原地。一切就这样结束,一切又这样开始。这象一个轮回。宴宁担心,这个轮回里的情节与以往太雷同了,雷同到了没有任何想象的空间,死水一潭,让她没有了对前途应有的任何热望。